12月6日,远景学院开展了一次走入社区的微田野实践课程,引导学生在真实生活场域中学习如何倾听、记录与理解社会变迁。本次实践由远景学院人类学教师邓锦莹、艺术学教师胡挽澜、哲学教师田雯雯以及历史学教师赵书仪共同带队,调研地点位于綦齿社区的高家湾片区及周边区域。
实践活动在正式开始前一周便已有序推进。同学们提前阅读了綦江齿轮厂厂史、访谈方法与相关案例,熟悉访谈与拍摄的基本流程和伦理规范。活动当天,跨学科教师团队与社区工作人员首先对高家湾片区进行了简要导览,同时就安全、隐私等原则进行再次提醒。据社区卢老师介绍,这一片区正在计划进行设施升级与危旧房整治,共有24栋建筑、约300户居民,其中18栋楼仍有130多户人居住着,有6栋被列为危房,未来将启动路网调整与旧房拆除,共计涉及拆迁6栋。



这些数字背后,是具体的人与他们的日常。同学们带着对“社区更新会带来什么影响”的疑问,走进街道、院坝与老楼栋之间,与居民面对面交谈,试图在城市更新的背景下,看见这片老工业社区的生命轨迹,也记录那些在改造前值得被听见、被保存的生活记忆。
以下内容选自各组学生整理的口述故事。这些文字既来自居民的讲述,也融入了学生们的观察,是此次课程中共同完成的社区记忆片段。






齿轮厂的孩子
访谈人:唐婉婷、宁萌凡、张晓安、胡博程
任阿姨几乎是在齿轮厂长大的,从幼儿园-小学-初中-技工校-生产车间-运输公司-退休办,最后到綦齿社区工作,一辈子的轨迹都和“厂”紧紧连着。她指着以前职工宿舍的方向说:“那时候大家都年轻,干劲足。”谈到厂子的变化,她既释然又感慨:“时代变化了嘛,厂子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热闹,但这里的味道还是在。”
在聊到即将到来的高家湾片区改造时,任阿姨介绍了社区治理的复杂性。她坦言,最大的阻力还是历史情感与居住习惯的牵绊,这些情绪与顾虑,都是几十年生活积累下来的真实重量。
最打动我们的是她反复强调的一句:“就像那堵画着齿轮、车间标志的文化墙,能不能不拆?当年綦江齿轮的转动离不开这名片上标志的每一个单位,以后娃儿们看到,也晓得我们曾经有多努力,晓得这里是綦齿人奋斗过的地方。”任阿姨的声音轻轻的,但很坚定。在即将到来的改造前,她的愿望显得既朴素又珍贵。


笔墨间的綦齿岁月
访谈人:涂杨花,张佳霖,李青宇,王韩
91岁的王爷爷,在綦齿工业社区扎根了六十余载,是綦江齿轮厂的初代建设者。“1956年我们一行三百人从重庆来支援建厂,住四人寝室,房子虽挤,日子却热闹。”他用手机给大家展示着自己的书法作品,眼神亮了起来,“厂里有唱歌跳舞的文艺活动,下班了就和工友下棋,我年轻时肤色白、牙齿好,不少人追呢。”工作之余自学的书法,他一练就是几十年,光墨水就用了七八斤,作品常送给老工友。
如今的王爷爷,每天和老友在社区摆龙门阵、下棋,日子闲适。谈及社区改造,他笑着说理解,但也盼着能留住些老痕迹。“这些老地标藏着我们一辈子的奋斗,”他指着窗外的老楼,“留着它们,就像留住了当年的热乎劲儿。”


幼儿园的最后一盏灯
访谈人:周怡轩,代佳原,张超,段丹
刘老师在齿轮厂幼儿园工作了42年,她在綦齿厂幼儿园的四十二年,是被童声灌满的时光。从二十出头的姑娘,到鬓角染霜的“刘奶奶”,她守着这间厂办幼儿园,看着一代代职工子弟在这里跌跌撞撞长大。企业改制的浪潮里,生源渐渐稀疏,幼儿园终究没能撑下去。如今老建筑还立在原地,粉墙依旧,秋千却蒙了尘,滑梯旁再也听不到孩子们的追跑嬉闹。“每次推开那扇熟悉的门,空教室里好像还回荡着那些稚嫩的儿歌”,曾经哄娃午睡、教画简笔画的日子,成了心底最暖也最怅然的珍藏。

四代守望与为国创汇的赤诚
访谈人:涂杨花,张佳霖,李青宇,王韩
老兵王爷爷是齿轮厂的第二代建设者,其父母是建厂初期的第一代开拓者,家族中第三代、第四代成员亦相继投身该厂,与这里结下了跨越四代的深厚羁绊。他回忆了文革后期国家经济困难时工厂创汇的曲折经历:为引进美国精密设备,厂里借中法关系,经非洲临时加工厂成功中转运输。他强调:“那时候我们全厂上下都憋着一股劲,国家为了引进设备费了这么大周折,我们没日没夜地钻研调试,就想早点把产品做出来为国家创外汇。”他认为,正是这份对国家的赤诚之心,成了他攻坚克难的最大底气。




把声音留在地基里的那代人
访谈人:周怡轩,代佳原,张超,段丹
在厂区的街巷里兜转良久,我们正愁找不到访谈对象时,遇见了李正爷爷。听说我们想了解齿轮厂的旧事,他立刻掐了烟,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空地:“巧了,我就是厂里的最后一任厂长。那片围着护栏的地方,以前就是主车间。”
“别以为厂长只坐办公室。”今年83岁的李爷爷笑着指着旧厂房里还能辨认出的水泥地基,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车间里跟工人一样摸爬滚打。”他讲起1985年赶军品订单的经历。他和技术员在机床旁守了四天三夜,渴了喝凉白开,饿了啃干粮,最后提前两天交货。那天厂里破例加餐,每个人的碗里都多了两个肉包子,“香得能飘半条街。”
说到工厂改制那几年,李爷爷的语气沉了些:“最难的时候,我天天往政府跑、往客户那跑,只想给工人找条出路。”他回忆把闲置厂房租出去做配件加工,让老工人带徒弟,“总算没让大家失业。”
临走时,他叮嘱我们:“你们记数据没问题,但多问问老工友。齿轮厂的故事,不光在这些地基里头,更在我们这些老人的心里头。”

从“螺丝钉”到“掌勺人”的韧性
访谈人:陈文杰,李夏,马思琪,吴屿鹭
杜珍兰阿姨从工厂工人下岗到自己开店当小老板,她坦言最难的是“心里没底”。以前在厂里,按时上下班,任务明确;自己开店,睁眼就是房租水电,心就发慌。但正是这种变故激发了她的韧性。她笑着说:“下岗像是把你从熟悉的船上推下水,你得自己扑腾着找新岸。这过程苦,但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一点点过好,把一个小店经营得热热闹闹的,这种踏实和成就感,什么都换不来。”
她在餐馆工作时,手上有一个小动作特别:擦桌子时,手指头会无意识地沿着桌子边划拉一圈又一圈。她解释说,自己在装配车间干了很久,专门检齿轮,手指就得这么顺着齿槽摸一圈,检查有没有毛刺。如今,她的餐馆墙上挂着旧齿轮当装饰,她常站在那儿看一会儿,想起车间里机器“轰隆隆”的声音,“那是一种有劲的响动”,让她感到挺实在。

热加工的年代,热乎的人情
访谈人:马茂玲,刘懿莹,赵艺凯,张诗琪
79岁的陈爷爷,腿脚已经不太利索,离开车间也已有二十多年。他原是江北人,年轻时因招工来到綦江,在齿轮厂做热加工,这是一项需要多人配合的集体劳动。也正是在这样的工作里,他遇见了未来的妻子。那时的日子简单而踏实:拿着粮票进大食堂,住在厂里统一安排的房子,工作与生活都紧紧连在一起。
如今,陈爷爷住进了电梯房。因为当年的工厂分房,他的邻居几乎都是老工友。提起让他最感动的事,他没有丝毫犹豫:“老伴从楼梯摔倒,就是他们帮我们送去医院的。”对他来说,工友不仅是年轻时的同事,也是如今牌桌上的老朋友,是他退休生活里最可靠的依靠。
一个人生活的陈爷爷,也对社区未来有朴素的期待:能否多一些上门服务,能否把道路修整得再平坦一些,好让像他这样腿脚不便的老人走得安心些。在不断变化的社区里,他轻声说:“机器换了,人情还在。”


理解一座城市,不是看它的规划图,而是听它的居民怎么讲述他们的生活。齿轮停下了,但生活还在继续。高家湾片区未来将继续推进危房拆除、道路修整与基础设施升级,这将会是一场规模不小的工程,但在拆与建之间,社区的故事仍在发生。无论更新后的面貌如何,这里曾经的故事、劳动者的尊严、邻里的温度,都值得被记住。而这些微小、具体、生动的记忆,就是社区得以延续的方式。


图文:课程实践团队
责任编辑:梁濒月
初审:邓锦莹 胡挽澜 田雯雯 赵书仪
复审:刘达
终审:强杨